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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枫野僧

作者: 来源: 日期:【2017-07-26 16:18:07】 共阅:【11】次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{一}
        时值仲秋,我来朝拜这座誉满天下的名山,并挂单在山脚下这座照样是誉满天下的佛教寺院里。昨晚知客师告诉我说,要登山必须赶早,还有可能看到日出。我说连路都不识,转迷了路怎么办?他笑着说这倒不用担心,旅行社每天早上两点就开始发车。三点半左右就到了山腰,再如果坐缆车只要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山顶,即使是步行也只要两个多小时就上山顶了。
我起了个大早,来到山腰是不到四点。这里到山顶有缆车,但因为人不熟,工作人员就是不给面子,我又舍不得花三十元钱去坐那缆车。人穷志短吗!也就只好雄纠纠气昂昂的爬山了。好在登山的游人很多,他们和我说:你一个大胖子自己慢慢地爬,不要跟我们比。况且独路一条也搞不丢,只要不害怕山神野鬼就行。“这倒不要紧!”我自我解嘲的对他们说:“放心吧!我会诵《大悲咒》。”
        停停行行的爬了个把小时,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。来到一个人工垒成的高坎下面,在朦胧的夜幕下我猜想上面不是寺院也是个景点。望着面前这极陡的石台阶,我摇摇头长叹一声,决定还是先就地休息一会儿再爬吧。在台阶的尽头,有一棵很大的树,看了半天头都仰酸了就是搞不清楚是棵什么树。
        于是我回过头望着脚下的来路,可隐隐约约的能见度很低。不过坐在这里看天倒是特别方便,连头都不用抬。遥望三方皆是幽光闪烁、满目碎玉般的星斗横空。我知道所看见的乃是普天之下最大的虚空幻景,就更不用说佛学中所言及的大千世界,乃至于千的三次方的大千世界了。因为在那点点星光的后面,却不知有几颗“实星”是实际存在的?说不定还是空无一物的占多。比如说大犬座那颗明亮的天狼星,我现在所看见这只“天狼”,只是它在八万六千多年前留下来的足迹罢了。因为已经由科学界所证实,那实际上的“天狼”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。在这满天的繁星中,除了太阳系的几个近邻之外,又有几颗不是几十年前、几百年前、乃至是多少万年以前留下的“光印”呢?
        感悟佛理,万物皆虚,所见皆空。谁能透过眼前这幅旷日持久的、虚虚实实的景象,来看清这一望无垠的夜空后面那些实相呢?反正我是肯定不行的!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{二}
        “对萧萧,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愁。……唯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。……”突然间,从上面那棵看不清楚的树下,传来了一阵微带苍老并有点儿沙哑的声音。这《八声甘州》,是宋代著名诗人柳永的、传唱了九百多年而不衰的名作。我油然而生见见这朗读人的冲动,因为这也是我早年喜欢读的一首词啊!便立刻站了起来,快步向上爬去,同时气喘喘的和声读了起来“……想佳人妆楼顾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……”
刚在石坎边一露头我就乐了,果然不出所料,这里是一座寺院。一个老和尚正坐在石板上背诵着这首宋词,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棕垫。还有一个样子比较年轻的俗家人,正在院坝的那一边不知是在作广播体操呢还有打太极拳?见我上来,他们都把目光转移到这个方向来了。我喘息着来到老和尚面前,合什诵了句:“阿弥陀佛!”老和尚也回诵了句圣号,但是站都没有站起来。
        “‘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!’老和尚,雅兴不浅吗!”我喘着气找老和尚搭腔。
        “阿弥陀佛!我是‘且去浅斟低唱,何用浮名!’从哪个宝刹过来的?”老和尚眼睛一亮,翻身就站了起来。我这才看清,这老和尚有七十多八十的高龄了,却也还是唇红齿白的。身高在一米八以上,两道浓眉下的一双目光如炬的大眼非常有神,似乎可以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能看穿。刚剃过的光头在夜色和殿堂角的路灯下面,微微泛起一片青光,穿着一件合体的深灰色僧袍。“好一幅仙风道骨的庄严法相!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那个年轻人也慢条斯理的过来了,他的神色非常郁闷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我们诵着圣号互相作了个问讯。
        “我是大寺庙不收小寺庙也不留的游魂,那里有个什么宝刹!到处乱七八糟的转,不是有句俗话说‘哪里黑哪里歇’吗。”我回答着老和尚的提问:“昨儿个住在山脚下,经常住指点准备来看看日出。请教老和尚,上下怎么称呼?”
        “什么上下?看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,那么俗不可耐的干吗?名字只能算是个代号,你莫问我,我也不问你。”
        “老人家,这不合适吧?我总不能和老人家你呀我的说话吧?”
        “这有什么不合适,如果高兴,就你呀我的叫。愿意的话,我年纪比你大,你喊我一,我喊你二。反正是个代号,你叫我张三,我叫你李四也行。比方你姓朱,我就喊你小猪,我姓荀,你就喊我老狗。”
        “哈……,哈……,哈哈……。”我开怀大笑起来,老和尚放声大笑起来。那个年轻人也笑得拿出纸巾来擦拭眼睛,不过笑声比我们还是含蓄那么一点点。
        “笑什么?小颠子!”老师和尚一本正经起来。看得出他这正经是详装出来的,因他那眼光里有着隐藏不住的笑意:“出家人讲究言不露齿,你是哪个的徒弟?你那个师父肯定不称职。”
“可你又笑什么呢?老颠子!出家人更讲究‘三千威仪,八万细行。’我看你是为老不尊,请问你又是怎么带徒弟的呢?”一阵大笑让我赶走了登山的疲惫。本来就有些玩世不恭的我,更是肆无忌惮起来。
        “哈哈……。就这样,就这样!”老和尚又大笑起来了:“就这么定了,你叫我老颠子,我叫你小颠子。其实还真让你给蒙住了,我本来就叫老颠子。‘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自量,自难忘。……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……’”
        真是个老颠子!东坡居士苏老先生的这首词,本是悼念亡妻之作。但从这个老和尚口里读出来,也还是情绵绵意切切的充满了激情。见我微微含笑的样子,老和尚不屑的咧了一下嘴:“嘿!‘无情未必真豪杰?’小颠子你不见得就懂?还敢笑我!等到了我这把年龄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。要知道我早已过了那种‘自许封候万里,有谁知?’‘挽长弓、射天狼。’‘男儿到死心如铁,看试手、补天裂!’的年龄了。也已经和那种‘梦里挑灯看剑,’是为了‘执戈王前驱’的雄心壮志彻底绝缘了。”
        听老和尚的谈吐,知其当年极有可能也曾风云一时,反正定非碌碌无为之辈。是呀!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。人都是一样的,都曾有过施展抱负、改造世界、名垂后世的人生第一目标。可是去完成这个目标的机会,却并不等于人人都均等的有。当梦想破灭以后,就有了各式各样的人生,甚至于有了因为在前进的道路上由于艰辛跋涉而被扭曲了的人生。修行人也不例外,说是看破红尘,可这浓郁茫茫的十丈红尘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破?不错!过去的已经过去,不愿意继续拼搏且提都不愿再提,从表面上看来是已经放下了。但根本问题是不是彻底的从阴影中解放出来了,如果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能够说是真正的看破和放下吗!显然不是。可出家人又为什么不能从阴影中走出来呢?又有什么不能看破和放下的呢?“于诸病苦,为作良医:于失道者,示其正路:于黑暗中,为作光明:于贫穷者,令得伏藏。……若令众生生欢喜者,即令一切如来欢喜!”《华严经·普贤行愿品》这愿望就代表着普贤菩萨对众生服务的伟大而又积极的精神。学佛的人,就应当从这种精神中去悟出人生的真谛,又何必还要沉缅于过去的那些极度困苦的、沉甸甸的回忆当中呢?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{三}
        那个年轻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拿起一把琵琶弹了起来,琴声很美。但这很美的琴声瞬间即逝,很难捉摸且很难用文字把它描述下来。由不得使我想起香山居士的《琵琶行》中的几句:“大弦槽槽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。槽槽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……。别有幽愁暗恨生,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……”要说对琵琶声音的描绘述写,估计后人很难得超过此公。
老和尚又坐到棕垫上去了,并且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根短箫,合着琴声吹了起来。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箫叫做什么箫?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短的箫。至于我为什么称之为“箫”,是因为老和尚拿着这玩意儿是竖着吹的,“横吹笛子竖吹箫”吗。这一老一小合奏的这首曲子,是我忘却了曲名而曲调却非常熟悉的一首歌,便合着轻轻的唱了起来:“……往日的欢乐,只换得眼前的孤单。……几时里个归来呀,妈妈呀,几时里才回到故乡的家园……”。
        一阵强有力的山风吹过,这棵大树上那些已经枯竭的黄叶一时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。有一片树叶忽闪着飘落到老和尚泛着青光的光头上,老和尚摆动了一下脑袋,那片树叶却摇晃着不肯掉下来。我走向前去,从老和尚头上揭下那片树叶放到手里一看,是青中带红的枫叶。直到现在我才注意,原来这棵大树是三角枫树,极糙的树干相当粗,怕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我拿着这片树叶,细细的把玩起来。
        “你什么时候走?想走的时候就跟我说,拿几百块钱去做路费。”一曲终结,老和尚问那个神色郁闷的年轻人。可他摇摆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有说,意思却很明白是说没有决定。
        “老颠子,怎么回事?”我问老和尚。
        “唉!”老和尚叹声气,慢慢腾腾的告诉我。他说十来天前,这个年轻人来到寺院里住了两天。他整天默不作声的坐在这枫树下,和谁都不说话,这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。第三天在大殿里拜菩萨时,把口袋里所有的钱包括硬币都丢进了功德箱,大概有近两千元。这反常的神情引起了老和尚的注意,在山门外老和尚便拦住他。经过一番交谈,果然不出所料,年轻人想在这天下闻名的佛教圣地悲壮的结束生命。因老和尚长时间的开导,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即生拜师出家之心。但不论怎么苦求老和尚就是不答应,说他尘缘未了时机也尚未成熟。可他的情况老和尚没有说,我也没有必要问,但可以想象一定非常坎坷。
        我翻来覆去玩弄着手中这片枫树叶。把它举到头上,透过那些被虫子咬过的孔洞,慢慢去观察那支璃破碎的蓝天和蓝天上的星斗。老和尚从我手中拿过枫树叶子,也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后对年轻人说:
        “我看你还是尽快回去。”
        “回去又能怎么样呢?这一生,我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。本来想寄希望于来世,可您老……唉。”
        “你过来!”老和尚叫年轻人来到面前,把手中的树叶递送到他的手里:“从这片树叶子上,你看能不能悟出点什么?”
        “这能悟出什么呢?”年轻人接过树叶,看看这枯黄的破烂样子,似乎在心里颤栗了一下。他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:“衰败、苍凉、无奈……。”
        “可是孩子!你为什么看不见冷静、坚强、力量、希望呢?”老和尚语调中充满了庄重与慈祥,完全没有了和我说话时的那种诙谐:“苦难可以消除我们的罪业,亦可以把苦难转变成为我们身心修持的动力,在佛学中这叫做逆增上缘。
        “就说这片枫树叶子吧!它在春风中绽开,阳光中长大。从冰雪消融的春初到风寒霜冻的秋末,它经历了虫咬蜘缛、雨淋日晒的各种不同类型的灾难及毁灭性打击,真正是在痛苦中走完自己的一生。它之所以能享尽天年,虽千疮百孔还没有完全凋零。靠的是什么呢?是阳光雨露以及这不起眼的泥土给了它力量。当然,也不例外的还有它对自己生命的热爱。直到现在别看它疮痍满目的样子,也还可以转变成为泥土中的有机质,反过来供给曾经滋养过它的这棵树。可是孩子,为什么在它身上你只能看到消极的东西,而看不到力量和那种乐观向上的精神呢?”
是啊!一个人在社会的这张大棋盘上,只能是一颗任人拨动的棋子,自然怎么也逃不掉命运的摆布。所以人很难说能选择环境,只能是利用环境来营造最基本的生存条件。就象眼前的这棵三角枫树,如果当初的那粒子儿有灵的话,它肯定会选择山脚下那风和日丽的沃土来作为落脚地。只是由于一阵无奈的山风或者是一只多事的鸟儿将它带来了这里,并将其托付于这喊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荒僻怪石之缝。在一阵呻吟、一阵悲愤、一阵哭泣之后,也就把岩石拍遍,痛下决心落地就生根。既然要活就活出个样子来!于是它也就拼命的吸取日月之灵气,天地之精华。探出枝叶接露,抻出根须找水。与风斗!与雪斗!与酷暑斗!与严寒斗!在搏斗就成就了自己。现在它想到的应当是我当时多亏了那阵无奈的山风,多亏了那只多事的鸟儿把我留在了这里。枝如铁、干如铜,叶茂如云,如伞如盖,来此一游的人谁不观之仰之礼之敬之!要是生长在山脚下那沃土中,不是早就平庸的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怎么能象现在一样的雄气!傲然屹立于同类之中。并和它类一起组成这美丽的世界,来点缀这万物之灵的生活呢?
刚才还是群星闪烁的天空中,现在除了东方那耀眼的启明星以外,其它的星星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。我知道,天已经亮了。
        “小颠子,‘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’你看日出还不走?这儿可是山西,看不见日出的。我是‘古刹荒凉难留客,野僧无礼慢嘉宾!’啦。”过了一会儿,老和尚对我说。
        “那么老颠子!‘幽寺寻僧,逸兴岂知俄尔尽;长亭送客,离魂不觉黯淡消!’中颠子我就阿弥陀佛了。”我大声说。
        “什么!中颠子?不,你是小颠子!”老和尚又恢复那种诙谐的语气。
        “那要看和谁说话罗,在老颠子面前,当然是小颠子。可实际上不小了,和小颠子一比,唉!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