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　　
　　老早就从大人的口中知道，家乡的往昔是一片兴盛的佛土，佛寺无数，信众极广。老家隔壁的一位老庄稼把式，大字不识几个，却能随口诵出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，我们一众小儿常聚在一团，听得喀喀直笑。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先是慢条斯里抽起土烟，吧嗒吧嗒，然后念将起来。念完抽完，在鞋帮上敲打烟筒，嘴上还能吐出青雾，面目模糊，一片渺渺茫茫。但在十年浩劫之后，家乡连山头都已是光光，树木多已不存，更别说被指为“四旧”和“迷信”的寺庙。小时候最深的印象，是高音喇叭在空旷的田畴和山丘之间回荡不息，伟人诗中的“到处茑歌燕舞，更有潺潺流水”，已只能与幽静的深山古寺一道，化作幼小心灵中的苍白联想。
　　那一年我十六岁，突然极力想去东山。
　　东山距我家其实不过百里。我与一帮喧哗的学子们，骑车，然后乘船渡湖，朝行夕至。那时当然不知礼佛，全然只为游逛，但就算如此，东山怡人的风光，已足以让我们有惊艳的欣喜。
　　东山似乎在一片碧水之滨。山道宽阔，两旁是我们从所未见的苍松古柏。我们还在山道间留连，隐隐有钟声传来，马上将我们的游兴带到祖辈们间盛传的五祖禅寺。那时五祖寺还没有山门，寺庙则似是废后新兴，只是钟、炉、台阁，一望而知仍是古物。大殿那时也还在奠基之中。一问，知道这正是过去大雄宝殿的所在，抗战期间毁于日本人的飞机轰炸，此后一直未能筹齐重修的资金。直到近年，日本的民间送来了捐款。
　　到达寺院的时候，天色已晚。虽然我们并不是香客，寺里还是热情地将我们一众十六七个毛手毛脚的安排住宿下来。
　　记得是一名老僧为我们张罗一切。
　　他领我们住下，又带我们吃斋。毕竟真是少不更事，斋毕回房，我们还想在这里嬉闹打牌！不意那老僧又来，径直坐到我身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硬皮本来，翻开，里面原来是用蓝色钢笔密密地抄写的一本《金刚经》——原来他想跟我们讲经！可是哪里还有人听得进去。我本来还有兴趣，伸头看他本上的经文，不想看出了几处错字，于是更加生出轻视和骄慢，对他的讲解十分地不以为然起来。老僧觉察到这些，合了他的本，走了。
　　过不多久，老僧又出现在我们的门口，说是寺里马上要做晚课，问我们要不要参加。我和另外几个响应的，带了十二分的好奇，

[1] [2] [3] [4]  下一页